读到范诚三部厚厚的散文集《阅读湘西》(湖南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)、《本色凤凰》(岳麓书社2011年版)和《崀山走笔》(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),感到非常高兴。这不仅因为范诚是我的大学同学和多年的老朋友,更因为这些散文写得精彩,传达出了湘西山水和人物的神韵,也表达了作者对湘西的真诚热爱之情。我也曾经在湘西工作、生活多年,熟悉范诚散文所描述的地域和生活,读着这些散文,我似乎回到了已经颇为遥远的湘西生活岁月中,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对它的回忆和思考。
作为一个地域概念,自古以来,湘西有大湘西、小湘西之分。古时的大湘西囊括了今日湘、鄂、渝、黔周边地区,甚至还包涵了广西湘水源流一部分。现代意义的湘西,则是指湖南的西部,主要是指沅水、澧水流域一带,具体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以及张家界市、怀化市和邵阳市部分地域。狭义上的湘西则指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,这也是整个湘西地区的代表。湘西地处武陵、雪峰山脉,多山区,地势险峻,交通不便,因此,长期以来都贫穷、闭塞,与外界交流也少。在三十年前,即使在湖南省内,非湘西地区人们对湘西的印象都是很陌生,感觉非常遥远的。在人们的心目中,湘西就意味着大山、蛮荒和土匪——直到1980年代中期,许多山外的人们还在疑心湘西大山里依然生活着杀人越货的土匪。
近年来,随着张家界武陵源风景区的名扬天下,之后又有凤凰古城、茶峒边城、吉首矮寨等优美风景的发现,特别是高速公路的开通、矮寨大桥的修建,进入湘西的道路通畅了许多,人们对湘西逐渐不再陌生,以往蒙在湘西大山上的神秘面纱已渐渐褪下。如果你现在再去湘西,就像你不会觉得交通不便利,你也不会再感觉到它的封闭和隔膜。至少从表面上看,它已经不再贫穷和落后,也有着与外面世界一样的时髦穿着,有着流行的网络游戏和网络语言,以及对新鲜事物的浓厚兴趣……
不过,在商业文化的氛围里,风景和人都很容易被异化,被作为迎合城市消费欲望的工具,成为消费文化的牺牲品。处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中,湘西这样具有独特地理和民俗风景风情的生活,很容易被作为猎奇的目标,受到精心的删减、修饰和改造,成为完全以商业文化需要为目的的特殊消费品。我们看现在有关湘西(以及类似区域)的某些电视片,其中的民俗表演,就已经完全丧失了本色面目和真实状态,只留下表面的轻松、肤浅和简单,其背后的沉重,特别是与艰难历史、与辛勤劳作之间的密切关联,已经被彻底抽空,不见了——事实上,即使在今天,偏僻的湘西农村依然有相当数量的贫困人口,依然有数不清的失学儿童,以及无数为贫穷、愚昧和权力所压迫的生活事件。只是这些事件被那些商业化的传媒有意无意地遮蔽,为人们所忽略而已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来看范诚系列散文所描画的湘西世界,就具有特别的惊喜。因为它与那些沾染着浓郁商业文化气息的湘西书写不一样,它是以质朴而真诚的方式在叙述着湘西故事,它所展现出来的湘西,不施粉黛,却更为美丽,不加粉饰,却更见真实。细致说起来,范诚的湘西叙述有这么几个特点:
首先,是真诚深切的感情。这一点,在《崀山走笔》中体现最为突出。作品的叙述对象崀山位于范诚的家乡,是近年来兴起的一个极有特色的风景区,也有悠久的历史和文化。作品的一部分内容“地理名胜篇”和“人物风流篇”侧重于介绍其家乡的自然风物、人物历史。在这当中,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对家乡的骄傲之情,也可以体会作者对家乡的深深思念与关爱。作品其他内容“乡土风物篇”、“乡人速写篇”和“成长履痕篇”则主要叙述家乡的民俗人情,重点是结合自己的成长经历,讲述自己亲人故旧,以及童年时代的见闻。这部分是整部作品中感情最充沛,也是最具吸引力的。对成长岁月的深情记忆,对苦难往事的感喟,对眷眷温情的感怀,特别是对养育自己的故乡和亲人的感恩之情,虽然作品没有以华丽的文字叙述,也较少直抒胸臆,但在质朴的文字背后,我们可以深切体会到作者蕴含的脉脉深情。
《阅读湘西》具有同样的特点。湘西是范诚工作多年的地方,他也在那里成家立业,完全可以算他的第二故乡。作品的体例安排与《崀山走笔》差不多,也基本上是沿着对湘西的自然、历史、风情、人物的轨迹来书写的。在写法上,也是客观介绍和自身感受相结合,将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体会融入客观叙述之中。作品叙述了湘西地方的众多名人名家、山川地理,蕴含着作者作为一个对湘西了解至深、也有着深厚感情的人的骄傲。但我以为更精彩的,还是其中叙述的湘西普通老百姓的故事。作品叙述了多位普通的湘西百姓,他们名不见经传,甚至生活在社会最低层,但作者叙述了他们许多的生活故事。更重要的是,作者在叙述中,丝毫没有作为知识分子的居高临下俯视姿态,而是持着完全平和、平等的态度,其姿态就如同对待身边的亲人,充满着真诚的关怀和认同。这些普通湘西人的故事,与那些湘西名人的故事,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湘西人物世界。与那些名人和传奇人物比起来,普通百姓的生活当然会质朴简单,但却是他们构成了湘西人的绝大多数,构成了最基本的湘西生活,作者对他们生活的书写,来源于个人的生活经历,来源于个体的朴素感情。比较起来,它显然更为真切、真诚,也更具感染力。
作品的第二个特点是叙述内容的朴素自然。尽管带着真诚的感情,但范诚并没有将自己的文章写成完全的抒情散文,而是尽可能平和真实。特别是在内容上,范诚的叙述不尚浮华和绚丽,更没有传奇故事,而是一段段朴素得如乡村土地一般的生活,一个个真正来自朴素生活中的人。《崀山走笔》中那些成长中的坎坷和温暖,那些社会最低层农民的苦难和辛酸,在作者没有雕饰的笔下讲述出来,让人充分体会到生活本身的沉重和真实。而且,作品不只是写人如此,写历史文化、写地方风情也是如此。没有夸张,没有炫耀,只是切实地表达自己对它们的认识和感受。
因此,我们在范诚作品中看到的湘西世界,不是普遍的、一般性、被粉饰和雕琢过的生活,而是独特的、个别的、带着作者情感记忆的生活本体。在这当中,我们看到了一个个真实生命的顽强抗争,对苦难和贫穷的艰难挣扎,我们也看到了真正的湘西民俗文化——它的神秘,它的异域色彩,不在夸张和猎奇,不在浪漫和传奇,而是深深地联系着湘西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深扎在每一个普通湘西人的成长道路和生活记忆里。它们不是一般的地方风情画,也没有情节曲折的恋情或殉情故事,却是湘西这块土地上的真实事件,是湘西人们的真实生活。
作品的第三个特点,是细致真切的描写艺术。由于作者是带着深的感情去观察和书写,因此,作品对事物的叙述细致,对事物的描写也显得真切,体现出了散文作为一门语言艺术的深厚魅力。在这一点上,三部作品体现重点不一样,但我以为最突出的还是《阅读湘西》。作品叙述的湘西故事最质朴,语言最本色,也最见文字功底;此外,《崀山走笔》对故乡的书写也颇有见风采之处。作品对故乡风情的介绍既不乏风趣故事,也有精致的风景描画。特别是对乡村人物的书写,更是在朴素中见出深切,颇有感人泪下的效果。比较之下,《本色凤凰》介绍湘西著名的风景地——湖南凤凰,较多偏重于介绍,内容比较简略,个人感情色彩也比较弱。比较了三部作品的出版时间,我很为范诚感到高兴。因为写得最精彩细致的《阅读湘西》出版时间最晚,这说明范诚创作水平在不断的成熟和发展,也显示他写作才能上的深厚潜力。
范诚能够这样书写湘西,能够如实地传达出自己对湘西的感受,传达出湘西的真实声音,在很大程度上因于他与湘西的密切关系。从大湘西的概念来说,范诚的家乡新宁也属于湘西,也就是说,他本身就是一位湘西子民。而且,范诚的性格坦诚直率,对问题爱憎分明、毫不含糊的特点,也带有湘西人的充分特征。大学毕业后,他又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工作、生活了二十余年,在那里安家落户,娶妻生子。由于工作方面的需要,他几乎跑遍了湘西的山山水水,见识了许多的湘西故事,也结下了许多亲密的湘西友人。古人讲:文如其人。又说,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。信焉。在这个意义上说,范诚的散文是他真实生活和情感的结晶,文章中蕴含着他几十年的青春记忆和生活轨迹,读他的散文,也就是读他的人。作为他的朋友,我很为这些蕴含生命情感和温度的作品感到高兴和骄傲。
更重要的是,对于湘西的书写,范诚的写作还具有更深远的方法学意义。正如前所述,当前的湘西书写已经有泛滥化之嫌,其中的相当部分流于旅游观光,充斥着外来者的走马观花和炫奇猎异,却忽略了这里生活着的人们。然而实际上,尽管湘西的山水很美丽而很险峻,但作为文学来说,更值得关注的还是这块土地,是那些在这块土地上艰辛劳作、与艰难环境拼搏的普通大众,是他们的生存足迹和命运轨迹。如果文学家也像旅游者一样,仅仅将目光限定在自然风光之上,将湘西作为一个异域文化下的观照物、欣赏物,就丧失了文学最基本的功能和责任,也是对这片土地的亵渎。文学如此,更广泛的文化也是如此。
所以,无论是从作者的感情角度,还是在作品所展现生活的角度,范诚的这三本书都很值得肯定。尽管在我们这个被严重物质化、虚拟化的时代,谈论真实似乎已经是一个有些奢侈的话题了,但我始终认为,无论是从文学角度还是从生活角度,真实都是非常值得重视的一个特点和品格。人与人交往缺乏了真情,必然会滋生人的隔膜、仇恨,是对人类本质的严重异化。文学缺乏了真情,也不可能真正具有感染力,感动不了它的读者大众。当然,文学要达到“真”的要求并不容易,因为它需要有敢于直面的勇气,创作者不可缺少鲁迅先生所言的“真的勇士”的品格,而能够将生活无所遮蔽、惟妙惟肖地展现出来,则除了勇气,还需要很好的文学表达能力。
所以最后,我还是要对范诚的三部湘西系列作品表达喜悦之情,也为之叫好。它们尽管还并不完美,甚至某些地方还略显稚嫩,但它所拥有的真诚、真实的品格,却是弥足珍贵的,也足以具有了文学阅读的魅力和吸引力。我很愿意读到这样的作品,并相信绝大多数读者会与我有一样的兴致。
来源:中国崀山网
作者: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 贺仲明
编辑:redcloud
本文链接:http://wap.xnrongmei.com.cn/content/2013/09/05/10606772.html